[隨筆]幹嘛去電影院

 感知能力跟平衡感太爛導致我只要在路上滑手機就容易死，所以從電影院回到住處的路程中，我會被迫沉澱、回味剛才看完的東西。這段路程對我來說賦予了「去電影院看電影」價值。雖然在家裡看電影時我也會在結束後沉澱一下才會關掉飛航模式、去做其他事情，可是沒有了那段路程，沉澱變得靜態。不知道為什麼在移動中思考就是比較爽。除此之外，坐著沉澱跟在路程中沉澱還有兩個差別。一。從電影院回住處的時間無法縮短，除非有人決定捐錢給我讓我有前坐計程車，半小時的步行就是半小時的步行，我得沉澱半個小時。在家裡，通常沉澱個十分鐘我就會忍不住關掉飛航，開始滑手機了。二。在家裡，我可以把進度條拉回去。回想到哪一段，就把進度條拉回去重看一遍。由於我知道我有事後拉回進度條的選項，我在看的當下就不一定會珍惜每個細節，我會無法強制自己將注意力持續維持在巔峰。在家裡看電影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動來動去，還有寫分析比較方便因為我可以保持後設心態（反過來說就是就是沈浸感很差）。

前天看了寶妮reveiw 「netflix 史上累積觀看排名前十」的影片。他在結尾的評論說，netflix降低了觀眾看電影的認真程度。認真程度也就是投入成本：觀眾需要投入多大的心理、專注力、時間、金錢成本才能看完這部電影？

成本可以再細分成兩種，一個是啟動成本，一個是過程成本。兩者都被netflix降低了所以有些人會混再一起講，但這兩者的意義不一樣。啟動成本決定了觀眾「想看這部電影的動機」達到多高時會願意開始觀看一部電影。由於交通成本，觀眾會需要很強烈的動機才願意去電影院開始看；在netflix上點開電影幾乎沒有成本，很弱的動機就能使我開始觀看。影院與串流於是「成為經過慎重的選擇才決定看」以及「隨便點開一部看看不喜歡就關掉」的對立。過程成本指的是觀眾看的過程中，願意投入多少專注力去關影。過程成本取決於啟動成本，基本上是啟動成本影響力的延伸。因為串流啟動成本低所以觀眾可能在任何情境中開始觀看，這些環境經常充滿干擾。這些乾繞會降低觀眾願意投入的專注力。結果就是，串流將兩種成本同時間低，使電影不再被特別認真地觀賞。

以上看起來很像是我看不起串流，但其實我認為只要不因此壓縮電影院的存在（很懷疑真的有人會因為串流存在就不再去電影院嗎？）串流沒有不好。就像藝術品也分成在藝術展覽中的作品，以及擺設在公園等公共空間的作品。在公共空間的藝術品不會被路人認真欣賞對待，路人只會經過。可是如果這些藝術不存在公共空間，這些經過的人就不一定會有接觸到藝術裝置的契機。這是一個民主化的過程，如同機械複製把靈光剝掉，串流把電影院賦予電影的靈光剝掉，給予電影滲入人們日常的可能性。

回到寶妮講的東西，我其實沒那麼感同身受。上面講成本的那一段，我把「我」敢改成觀眾，因為那不是在描述我自己。我對於電影這個媒介還是有某種信仰，一種我對文學小說都沒有的信仰。做為寫作者有這個心態也蠻好笑，但也許就是我親自寫過小說，才因此能對小說除魅（吧）。反正電影這個媒介對我來說是個需要特別認真對待的存在。

如此對待電影的心態如何養成的？小時候家長只讓我在假日看電影，然後家裡的投影機都要弄半天才能正常運作，因此覺得看電影是個一個禮拜只有一次、前置作業複雜所以要珍惜的體驗。國中的時候沒錢只能找盜版片源，每部電影都是奠基在世叔個無效連結、色情網站連結以及中毒風險之上的，當然要珍惜一點。以上多少都有影響，但我想最關鍵的是岩井俊二。高中用Gilo線上影展期間的免費優惠看了《All about lily chou chou》、《燕尾蝶》還有《花與愛麗絲》。星期天下午我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用筆電看，看完後躺下，盯著天花板久久不想出去吃晚餐。那是我第一次被某個作品直擊意識之下的某個地方。在我目前極短的生命經驗中第一個擊中我意識之下那一處的文本不是小說或任何其他形式的作品，是電影。我看了更多電影之後並沒有特別喜歡岩井俊二的風格（鏡頭只是表面上漂亮視覺敘事不豐富），可是第一次就是第一次，那一處就算在日後被其他作品擊中過再多次，都忘不了第一次的衝擊。畢竟它就是在那次撞擊中誕生的。關我屁事以及關你屁事可以解決人生中所有的問題，可是，電影教會我如何為一個關我屁事的事情產生改變。之後每個被作品感動的經驗，都只是在執行那次觀影體驗所創造出的步驟。

於是我開始信仰電影。

我可以隨手點開連續劇、動畫、小說然後隨便看看，不喜歡就關掉，可是我不會這樣對電影。就算是最幹片的幹片電影，我還是會認真看完，然後再認真寫文章罵。因為不我來說電影值得被這樣對待。我對每一部電影的批評或讚賞背後，都是誠實的。我信仰的就是那一片廣袤的真相。

以下幹話

講起來很荒謬，但是如果要排「觀眾都認真對在這個做品」排名的話，有個東西的排名可能會比大家想像中高。體驗一部作品的儀式感很大程度決定觀眾會多認真看，而除了電影院之外，第二有儀式感的作品類型或許就是敘事電動，以及色情片。手會很忙所以不能滑手機、不能隨手點開、有前置作業、每日次數有限所以得珍惜每次機會，所以色情片的排名必然比串流電影高（我猜的，2026）。串流造就一個很讚的時代，人們對色情片的認真程度超越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