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最後一匹白馬〉

2022/七月在廈門隔離期間,看完《時代革命》有感撰寫。現在重讀,內容脫離現實且有僭越的風險,反正技術上、倫理上這不是一篇好作品。發出來只是紀錄我的寫作歷程,所在放在隨筆而非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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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以後,這座城市荒謬到連時間都顛倒過來了。

如同之前無數個早晨,他伸手準備取下掛在門邊的制服。手指貼上深藍硬質布料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被突然死死的釘在制服肩頭的臂章上。身體動彈不得的站在衣架前粗喘著氣,好像污濁的硝煙又充滿他的每一次吸氣,他發現臂章的邊邊開著一小朵曾經血紅的梅花。

眼前的梅花逐漸扭曲,他從暗淡的紅色中看見了他曾經錯過的無數個絕望眼神,群眾的尖喊再次迴盪在腦殼中,他回到了上一個夜晚。

他穿著警隊制服跟在小隊最後面衝下凝固的電扶梯,腰帶上沒繫好的警棍在他的腿上打鼓。站在衣架前的他還記得明天晚上的景象,他以為他無能為力。當他跑過轉角時他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重新經歷月台上的屠殺,但進入眼眶的顏色還是讓他差一點忍不住嘔吐的衝動。

他衝進其中一節車廂靴子剛好踩碎一具護目鏡,透明的壓克力塑膠被日光燈映得潔白、像砸碎的蛋殼一樣散落一地。兩個年輕人在他面前合力撐著一把雨傘,自以為薄薄的黃色塑料能夠彈開黑色的雨滴。他手上的警棍化成猛獸利爪撕開傘面,細瘦的傘骨解體散落一地。他想停手,但他無法改變他做過的事,只能為其哀悼。解體的不只是傘,還有他的靈魂。

身旁的隊員扣下噴罐上的板機把辣椒水噴在失去雨傘保護的人臉上,辣椒水混著年輕人的鼻涕淚水流進他的動脈灼燒著心臟,地鐵站內的絕望比地上的血液還要濃稠。

「新來的!」剛退出這節車廂,隊長突然抓住他的肩膀低頭把嘴湊到他耳邊「上面已經封鎖車站了,你去支援二號出口,盡量不要讓記者拍到。」

他的身體點了點頭把警棍插回腰帶,接著拖著崩潰邊緣的意識翻過驗票閘門走到樓梯井底下。鐵柵欄已經拉起來了,他加入已經守在那邊的隊員。

「我現在代替下面的傷者,跟你們喊救命!」一個青年的聲音從樓梯上方傳來,他往上探頭看見一個穿著黃色反光背心的身影趴在柵欄的另一邊,舉著一面白底紅字的旗子「我拜託你!阿Sir,讓我進去吧!」

「離開,車站已經封鎖了」他對著上方大喊。身邊的隊友對他搖了搖頭,叫他不要理那個年輕人。

「救完你逮捕我也好,我求你讓我進去救他們吧」

「鐵門裡面沒有傷者」他對著年輕人大喊,呼略月台傳來的慘叫聲,也遺忘剛才車廂中的景象。

「阿Sir,我只是來救人而已!」年輕人的聲音逐漸哽咽「我求求你。」

「不需要你,你在自說自話。」

「你的惻隱之心在哪?阿Sir?」

年輕人的話刺穿防暴背心從他的心臟刮下一層肉,年輕人的嘴唇繼續動著,昨晚的他什麼聽也不見,但他還清楚記得年輕人的下一句話。

「我對你很失望,阿Sir。」

他想要丟下警棍跪倒在地上痛哭,但破碎的血肉還是免強撐起了制服。鮮血從月台流上電扶梯、一點一點的滴到天花板上,看著年輕人一邊絕望地敲擊著鐵柵欄一邊嘗試用淚水稀釋掉鮮血,他回到第一個早晨。

他站在門邊的衣架前,踩著公寓的磁磚他能感受到人群順著街巷流淌著,把他們的脈搏傳遞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他們的湧動劇烈到連城市的血管都要被他們撐破了。

閉上眼睛,他用心看見了人群的節奏,他看到城市的心臟撲通撲通的狂跳著,送出渴望衝過高牆的血液;他看到多愁善感的靈魂準備用生命吶喊出他們的愛;他看到曾經分歧的人群不見彼此面孔牽起手舉起他們的夢。

睜開雙眼,他曾經以為自己無能為力,但那只是自己還不夠勇敢的藉口而已。他伸手取下還未染血的制服,小心翼翼的摺好收進衣櫥的最底部,拿起一面黑色口罩。

「時代遍地磚瓦,就欠缺這種優雅」- 謝安琪《家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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