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 可逆的書寫

前陣子有朋友說寫作是為了表達自己,所以真誠是最終主要的。寫作對我來說不太一樣。表達式功能,藝術是主張,寫作做為藝術更重要的是提出主張。主張的本質是真誠的,可是他必然帶著包裝,以表演的型態體現。寫作是表演而非袒露,雖然一個人表演的方式也能某種程度上體現出自我的特質,可是那終究隔著一層解讀空間。這與虛構還是非虛構寫作無關,只要是「寫作」就是可在過程中逆轉的。一句該如何表達,我可以重複嘗試無限次,直到寫出我滿意的版本再發表。我觀察到自己在書寫、刪除、重寫的過程中,理性會不斷介入、壓制情感的表達。一但有充足的時間深思熟慮,我會優先考量「這是不是對的」而非「這是不是我的」。當然我對「對的」的理解會體現出「我的」是什麼,可是如前所述,那隔著一層詮釋。而我相信所有對文字的詮釋都有隨機的成分。因此對我來說寫作是個安全的方式,我可以在不坦露自我的情況下,做出一個坦露的動作。

相對的,說話就很麻煩了。一句話只有一次機會,沒有刪刪改改的空間,那樣高風險的處境才會將「我的」逼迫出來。

寫作表達的更接近思想,而說話則是感情。在文學作品中,思想當然比感情更有深度,因為感情只是對現象的反射而已,是毫無深度的。可是論哪一個更接近自我,那答案就是感情。因為思想並不依賴我的存在,「死刑是國家暴力」這個思想跟其中的邏輯推演,不會隨我消失,因為它被想出來過了。就像不論在現實還是在夢中,三角形的內角和就是會等於180一樣。反之,我的感覺、感情和情緒全依賴著我的存在。

總是斟字酌句的習慣給了我的文字深度、思想和表演,但同時也少了如同嬰兒對著世界伸手指認般的直率和真誠。

沒有直接關聯但我好喜歡《親密 上集》(濱口龍介的電影)這段對話。女主角讀了很多男朋友寫的東西,但最後還是得在對話中了解對方。

男:「你不可能從我的寫作瞭解我。」

女:「但我沒有其他途徑了」


男「文章裡的文字並不是我的話語。」

女:「誒?」


男:「所寫並非所想。」

女:「你的意思是⋯⋯」


男:「我只是用了那些文字」


男:「我掉入深處,那裡有我的思想,我把它們撿起來。」

女:「深處是哪裡?」


男:「夜晚,它們在夜裡落下,我把它們收集起來。這意味著他們不是我的話語。」


男:「我所做的就是重新排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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