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比較文學是在比較什麼鬼

 「文本分析方法，可以拿去解讀任何文本，文字、視覺、機構、社會現象等等。」

這是我在比較文學系裡很多課堂裡一直被灌輸的的，直到開始選電影研究、視覺藝術的課才慢慢發現它的限制。那些課會這樣講，是因為它們都是以文字為基礎所建立的學科，而文字藝術與視覺沒救的藝術最大的差別就是「敘事」以及「意義」。

電影裡有every frame a paint的說法，去稱讚敘事與意義豐富的視覺畫面。這樣的畫面之所以會是最高禮讚，是因為畫面本來就不適合做這件事（用文字呈現意義則是基本要求）。視覺畫面、影像最適合的是營造體驗，而非傳達「意義」（用文字呈現體驗則是禮讚）。

就算經過各種後學的洗禮，英美文學的文本分析依然以「找出小說所傳達的『意義』」為目標。所以這套方法只有在文本滿足一項前提時才會好用：文本的存在乘載著意義。

可是並不是每一種文本都以意義為目的。

當我們看著短影音裡的玻璃罐子滾下樓梯時，並不會如前述理論那樣去解讀玻璃象徵什麼？樓梯象徵什麼？罐子在第六階破掉有什麼含義？這個文本想表達什麼？

他是傳達感官體驗，看玻璃碎掉、聽玻璃碎掉。

一顆青蘋果擋在臉前，不一定象徵了某個東西，而是邏輯衝突的視覺體驗。

這時該問的不是「某某段落，某某手法，傳達了某某意義」，而是「某某手法，讓讀者得到了什麼體驗」。

或是我最近很著迷的橫光利一：

「所謂的感覺，亦即新感覺派之感覺性表徵，簡而言之（簡而言之後的句子根本沒有比較簡單），就是剝奪自然的外觀，躍入物自體，以主觀之直覺觸發的認識。」

他一些短篇不是在於作品本身的意義，而是「讓讀者體驗我新想出的酷寫法」，用「他想表達什麼theme」去讀會解很辛苦。

結論：比較文學不是作品與作品之間的比較，而是眾多解讀文本工具之間的比較。同一個作品，我用英美文學的新批評去分析，跟挪用電影理論去分析，會得出不一樣的論述。把兩個論述進行比較，拓展我們對「什麼事藝術創作」的理解。

英文系專注在文字（他們也讀視覺小說但篇幅就相對少），當他們只專注在一種藝術媒介的時候，對創作的想像會變得侷促（跟他們介紹一首「牙買加英文」的歌詞之前還要先說服他們這是英文才能開始介紹，洗勒考）。所以我覺得創作者比較適合讀比較文學，因為對創作者來說，眼界廣度比單一學科的深度理解還重要。